■本報記者 王彥 衛中

　　連日來，知名樂隊五月天深陷“假唱疑云”，相關熱搜自上周末起持續發酵、霸榜熱搜。就在兩周前，他們在滬連唱8場，帶數十萬現場觀眾穿過時光、重訪青春。

　　日前，某視頻博主用音軌軟件對演唱會上12首歌進行鑒定，質疑其中5首曲目存在假唱現象。一時間，網友嘩然，輿論鼎沸。風口浪尖上，五月天的經紀公司先是發布新演出預告，似以全程直播“全民參與，全民見證”的措辭委婉回應；又在昨晚用一紙聲明正式否認假唱指控。另據新華社報道，相關演唱會的原始視頻、音頻已提交上海市文旅局執法總隊，有關部門將對音視頻內容進行科學的測評分析、依法核實，并及時公布調查結果。

　　事實有待查明，但是真相只有一個——《營業性演出管理條例》明文規定，“演員不得以假唱欺騙觀眾，演出舉辦單位不得組織演員假唱”，于當事者來說，這關乎職業倫理，更是應當敬畏的法律法規。而放諸更長遠、更廣泛的文旅消費市場，如今對“假唱”現象的叩問，何嘗不是對演唱會這類情緒性消費、體驗型經濟如何接受良性監管、健康呵護的一次大眾呼喚。

　　花錢了才能質疑？真唱應是演唱會不容擊穿的底線

　　從開票時的一票難求，到巡演中各地歌迷“求加場”，五月天此前在內地的巡演有多火爆，眼下的這場“假唱”羅生門就有多撕裂。

　　目前在網上已形成了明顯的意見分化。許多網友表示，無法容忍盈利性演唱會存在假唱行為，哪怕只是部分場次部分歌曲，哪怕只是“半開麥”“墊音”的取巧方式。這批持失望、批評態度的網友中不乏五月天的歌迷，他們發文喊話偶像，“就算你們唱不動了，也希望真誠對待”。但也有相關場次的消費者提出，自己為歌者提供的情緒價值埋單，為重溫青春、與數萬人共享情懷購一張入場券，“享受了在現場濃烈的情感撫慰，那是旁觀者很難感同身受的”。甚至，在一部分網友看來，花錢了才能質疑，沒去過現場便無權評判。

　　爭議聲鼎沸，一個關鍵的事實往往被遮蔽：去演唱會需要入場券，但對事關法規的公共議題討論，是無需入場券的。

　　今天的文娛消費市場里，明星演唱會仍屬一筆不菲的開銷，一張門票動輒上千元。按合同法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，演唱會的門票是觀眾與演出主辦方的合同憑證。享受到真實的、符合預期的演出，是觀眾應有的權利。演唱者倘若坐實假唱，構成了合同履行的瑕疵，或從消費者權益保護角度的消費欺詐行為，于法不容。

　　而除了購票成本，許多歌迷“打飛的”跨省跨城、連追數場。如此不惜血本觀看演唱會，這批忠實擁躉的消費期待中還包含了真摯的情動指數。他們渴望——那些MV里、CD里出現的音樂人和他們的音樂活生生在眼前上演，主唱、吉他、貝斯的聲浪近在咫尺，熱的氣流在場地里翻涌——對歌迷來說，這些恰是演唱會的觀演之間無比曼妙的關系，有著難以量化的情緒價值。一旦存在假唱，當歌迷得知現場那“盛大的青春狂歡”只不過是一次虛假演繹，情感體驗恐怕大打折扣，于情何堪。

　　在這點上，聽歌可以有偏好，事實卻不能有偏倚，真唱應是演唱會不容擊穿的底線。

　　“墊音”只為“完美”？真實與品質才是良性發展的基石

　　圍繞五月天是否假唱的迷霧仍待廓清。在等待真相的過程中，有網友提出，無論調查結果如何，是時候審視演唱會市場可能早就隱性存在的“半開麥”“墊音”等問題了。

　　事實上，對于演唱會中的假唱現象，我國早就明令禁止。《演出行業演藝人員從業自律管理辦法》第八條第七款，《營業性演出管理條例》第二十八條、第四十七條等，都要求演藝人員不得假唱欺騙觀眾。但在實踐監管層面上，搶票奔赴演唱會現場的觀眾大多以明星、歌手、樂隊的擁躉為主，出于長時間的追隨與熱愛，普遍不太“較真”。這也導致了演唱會現場“半開麥”現象被長期縱容，一些歌迷默認“墊音”是為追求“完美”的一種音樂手段。

　　殊不知，“取法于上，僅得為中”，文藝創作的規律早就注定，沒有品質保障，就沒有長久的繁榮。倘若歌手始終藏在或“墊音”或“半開麥”或“真假參半”的“完美演繹”里自欺欺人，久而久之，喪失了高標準的自我要求，只能換來演藝機能持續下跌。

　　而對觀眾，尤其是帶有偏愛的粉絲來說，無條件力挺也絕非明智之舉。作為現場的藝術，演唱會天然帶有不確定性甚至是“風險”。但現場的魅力，恰恰在許多個不確定的瞬間里：觸景生情帶來的獨特聲音處理，靈感偶得迸發的即興創作，一時情動制造的抽泣或停頓，都會給在場歌迷帶來不可復制的體驗。凡此種種，也都是刻錄唱片的工業流水線無法還原的微妙細節。“真愛粉”可以包容的，或許是不復青春的嗓音，甚至是有瑕疵的現場，但絕不是假唱。

　　今年以來，全國多地的演唱會市場強勢反彈。一邊是各路明星歌手與線下觀眾久別重逢，觀演之間在一段集體“情懷殺”里達到情緒體驗的高峰。另一邊則是演唱會的各種意外狀況在社交平臺高效傳播。這其中，張學友場內滑倒后起身，歌聲持續穩健，網友們贊嘆“歌神”寶刀不老，勤修氣息換來花甲之年依然現場可“封神”。與此同時，薛之謙和王嘉爾先后因身體不適叫停了個人演唱會，向觀眾致歉同時還誠意補貼往返交通和住宿費，換來一片“真誠換真誠”的贊美。

　　網友為藝能叫好，抑或給態度點贊，歸根結底是為敬業精神和真誠姿態稱道，因這兩項才是演唱會市場乃至大文娛消費市場良性發展的基石。而今次質疑也令此前常常“民不舉、官不究”的“非全開麥”現象被推入輿論旋渦，其實也為相關監管部門提出了更細致的要求：一方面需要呵護、活躍演唱會市場，另一方面也應當拿出更長效的機制保護觀眾的權益，對“假唱”的監管規范化、日常化。

　　再看當事者五月天，他們曾在《倔強》里這樣唱：“我如果對自己妥協/如果對自己說謊/即使別人原諒/我也不能原諒”。但愿承載過一批歌迷青春圖騰的音樂，不會從此消散在風中。